陈海波:当机器能够“思考”——人工智能、开源鸿蒙与未来 | 在宋庆龄讲坛的报告

陈海波:
开源鸿蒙项目群技术指导委员会主席,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
在信息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,“人工智能(AI)”早已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。从日常使用的对话模型到能听懂指令、执行复杂动作的机器人,从单一终端设备使用,到万物互联的智能世界,技术正在深刻改变我们的生活。
此次分享的主题,源于图灵在1950年的经典论文《计算机器与智能》中提出的一个问题:机器能否思考?
这看似是一个简单的问题,背后却包含两个深刻的追问:什么是思考?什么是机器?过去几十年,这两个问题不断推动着全球信息产业的发展。
本文主要围绕这两个追问展开:
首先,什么是思考,厘清人工智能的演进脉络;
其次,什么是机器,支撑并控制AI的操作系统是什么;
最后,探讨在AI时代,我们如何用好AI,更好地驾驭它。
一、 从“机器能否思考”说起:图灵测试与图灵机
如何回答“机器能否思考”?图灵没有陷入抽象的哲学定义,而是用极具工程智慧的方式回答了它们,也因此奠定了两条划时代的发展线索:
1.1、什么是思考?
既然难以直接给“思考”下定义,图灵设计了一套可操作的替代判据:如果提问者在文字对话中无法可靠地区分人和机器,就可认为机器通过了测试。这就是后来著名的图灵测试(模仿游戏)。几十年来,它不断激发着人们对“智能”边界的探索。
1.2、什么是机器?
为了厘清机器的本质与计算的极限,图灵构造了图灵机这一抽象的自动化计算模型,严谨地定义了“什么是计算,什么可以计算”。这不仅回答了机器如何工作,更为后来的计算机科学与操作系统发展奠定了根基。
这两条线索——“机器能否思考”推动了人工智能的发展;“什么是计算、什么可以计算”推动了计算机科学的发展。二者在过去几十年的演进中相互支撑、交织前行。
二、人工智能怎样走到今天:从识别一只猫到通用推理
“人工智能”一词已见于1955年的达特茅斯夏季研究项目提案;1956年夏举行的达特茅斯会议通常被视为这一学科诞生的重要标志。不过,有了这个名称并不意味着图灵提出的问题就被彻底回答了。直到今天,人们仍在讨论它的定义。
人工智能的发展经历过几次高潮和低谷。从早期专家系统,到后来深度学习与大模型,每一阶段都解决了一些新问题,也有自身的局限。2016年前后,AlphaGo的表现让围棋成为社会广泛关注人工智能的一个窗口。再到近年的大模型和智能体,人工智能逐渐走进了日常生活。
2.1、从识别一只猫,理解“模型”
我们可以说猫有两只耳朵、两只眼睛、一张嘴,但仅靠这些描述,机器就能可靠地认出猫吗?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:光照会变化,姿态会变化,外观也会变化。早期的人工智能面对某些图片能够识别,换一种情况就可能认不出来。这种识别错误有时会产生严重后果,比如自动驾驶系统如果把卡车的一部分误认成车后的天空,就可能做出错误判断。
“模型”究竟是什么? 抽象地说,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函数:给它输入,它产生输出。训练就是利用数据和反馈,不断调整这个函数。2012年前后,AlexNet这样的深度学习网络在视觉识别任务中取得突破,让业界认识到大量数据与大量计算相结合能够带来很好的效果。
2.2、从专用能力到更通用的能力
2017年出现的Transformer和2022年推出的ChatGPT,推动人工智能从早期处理单一任务的专用模型,迈向了具备通用理解与推理能力的大模型时代。我们可以用“鹦鹉学舌”和“乌鸦喝水”来对比这种能力的跃升:
鹦鹉学舌:能重复人说的话,但不一定知道意思,类似于早期的模式识别;
乌鸦喝水:把石子放进水中使水位上升从而喝到水,体现的是对动作与结果之间关系的理解,也就是因果推断。
从完成某一类专门任务,到具备更通用的理解和因果推理能力,是人工智能发展的一个关键跨越。
2.3、注意力机制与模型训练
模型之所以能够展现出更通用的能力,离不开底层架构与训练方法的演化。
Transformer背后的核心概念叫注意力机制(Attention)。正如老师上课时提醒“请注意黑板上的内容”来引导大家聚焦关键信息一样,模型在计算时,会先作相应的投影和匹配,再进行归一化与加权平均,让不同的信息根据它们之间的逻辑关联发挥不同程度的作用。
以部分指令和对话式大语言模型为例,常见的训练与对齐方法可以与人的学习过程作类比,具体组合因模型和任务而异:
1.预训练:吸收海量知识,培养一个“通才”;
2.监督微调:结合具体场景,从通才走向“专才”;
3.强化与反馈学习:根据评价不断自我纠错,提高推理与答题质量;
4.价值观对齐:引导人工智能向善,符合人类的价值要求。
3、从处理数字到理解变化的世界
过去很多模型主要处理数字或数据。如果希望模型真正帮助我们在现实世界中行动,一个重要问题是:它是否理解这个世界,以及动作与世界变化之间的联系?
这也是世界模型通常重点关注的问题。这类模型不仅要理解当前状态,还要理解采取一个动作之后,世界的状态会怎样改变。比如,我一拳打向墙面,不可能毫无阻碍地穿墙而过——必须符合相应的物理过程。模型需要客观地理解这些关系。
三、从操作员到操作系统:机器是什么,AI时代为何更需要操作系统?
人工智能从识别出猫到能与人对话,从专用模型到世界模型,正在不断增强各种各样能力。但所有这些能力,最终都要运行在某种“机器”上。这就引出了图灵的第二个问题:机器究竟是什么?它怎样工作,又怎样被管理?
3.1、从Operator到Operating System
在没有操作系统的时候,计算机是怎样工作的?
1946年,早期重要的通用电子数字计算机ENIAC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公开亮相。它占地约170平方米,需要多人操作和维护:电子管坏了要更换,线路有问题要排查;在最初的接线编程方式下,更换计算任务还要重新插接电缆并设置开关。
能不能把操作员(Operator)承担的一部分工作交给程序,让它自动安排任务、协调运行?这就是从操作员到操作系统的思路。1956年前后,早期的操作系统出现了。这类系统用程序自动完成原先由操作员承担的部分工作,减少人工干预。
回顾操作系统的发展,从大型计算机到个人计算机,再到智能手机,我们正迈入万物智联的时代。如果只是重复别人已经做过的事情,很难取得突破。我们认为,万物智能是一个重要机会,它驱动操作系统呈现出四个清晰的趋势:
1.泛在化:支撑设备种类日益丰富(如水杯、耳机、牙刷等),可按需组合;
2.场景化:从服务单一设备走向服务特定场景(如用餐、住宿),实现多设备协同;
3.低熵化:在硬件性能限制增加的背景下,通过软硬协同进一步提升效能、减少开销;
4.智能化:让AI成为操作系统本身的能力,理解用户需求并管理执行权限。
3.2、为什么人工智能需要操作系统?
人工智能有三个重要要素:算法、算力和数据,缺一不可。过去十几年的进步,与算力和数据的进步密切相关。现在,很多人工智能能力还被装进机器人里。但大家也可以思考:为什么机器人能力的进步,并没有完全跟上自然语言和文本处理能力的发展速度?
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:怎样把算法、算力、数据,以及各种硬件真正融合起来?这就需要操作系统来协调。
举一个简单的例子:我想让机器人给我拿一瓶水。看起来只是“递一瓶水”,实际上机器人要先听懂我的要求,再找到水,判断怎样拿到它,规划并执行动作。它还要感知我在哪里,以合适的方式把水递过来——不能想让我喝水,结果却给我洗了头。
怎样让这些环节协同工作?需要一个系统进行协调。在这个过程中:
应用和AI:负责理解需求、规划任务;
操作系统:负责协调计算资源、设备访问、通信和权限;
硬件:承担感知、计算和执行。
摄像头要看,处理器要计算,机械臂上的电机和多个关节要配合运动。一个具有多个自由度的机械臂,要靠各个部分协同,才能完成动作。操作系统向下管理相机、机械臂和计算资源,向上为应用提供抓取等操作所需的支持。这样,上层任务才能真正落实到物理世界中。
四、 AI + 操作系统:开源鸿蒙的思考与实践
操作系统是融合算法、算力与硬件的桥梁,也是连接概率性AI与确定性系统的纽带,那么在万物智联时代,我们应该怎样付诸实践?
4.1、开源鸿蒙——万物智联带来的新机会
我们开展鸿蒙操作系统相关工作时,正是看到了万物智联时代大门开启的机会。
有人问为什么取“鸿蒙”这个名字?我们希望它体现中国文化,也呼应万物生成、相互联系的理念。《道德经》讲: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”我们希望用“一生万物”来表达:从共同的基础出发,支撑各种各样的设备。但光“一生万物”还不够,还需要“万物归一”——设备很多,如果彼此无法沟通、不能互通,就无法真正协同,形成了各种孤立的“烟囱”。
通过开源鸿蒙这样的公共开源基础,我们希望不仅支撑华为的设备,也支撑日常生活及不同行业中的多种设备。不同的设备基于共同的基础构建,再共同建设应用生态,就能够更好地走向互联互通。
4.2、操作系统与具身智能
操作系统与AI结合的一个重要方向是机器人。机器人既有“大脑”也有“小脑”,还有本体和各个关节。它本身就体现了多个部分协同的万物智能特征。怎样有效支撑这些部分,我们需要构建相应的具身智能体系。
开源鸿蒙社区也启动了具身智能项目,协同企业、高校等共同构建具身智能操作系统。此外,AI与操作系统的结合还在带来新的产品体验:智能穿戴设备与实时交互相结合,可以让我们通过手部动作控制机械臂,把数字世界与物理世界联系起来。
4.3、从自动生成,到自主实验室
除了常说的代码自动生成与软件开发辅助,AI+操作系统的结合正在深入到更复杂的科学与产业场景。
一个典型方向是具身智能与科学实验相结合。上海交通大学研发的AutoDNA,是面向核酸科学的AI原生自主实验室,可协调移液器、热循环仪、荧光计、测序仪等多类仪器,支持端到端自主实验和多用户实验请求的并发调度,展现了AI与自动化技术在科学研究领域的潜力。
五、 用好AI,但不能把思考也交出去
新技术出现时,人们常常会有担忧。就像当年计算器刚出现时,也曾引发过“要不要禁止学生使用”的激烈争论。但今天,我们已经普遍接受计算器作为计算工具。面对人工智能,我们也应该积极拥抱技术,并思考怎样驾驭好它。
现在有一个说法叫Vibe Coding(通常译为氛围编程),我把它叫做“许愿编程”:我说出想要什么,它帮我生成程序。可以这样使用工具,但不能顺手把自己的思考也交给它。练基本功时,先独立思考;卡住了,请AI给提示;然后自己再做一遍。具体使用时,可以尝试这样提问:“先别给我答案,给我一个思路或提示。”
人加上AI,要远大于AI本身。你与AI合作之后,应当创造出超越单独使用AI 的价值。
此外,我想强调,人工智能和操作系统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。大模型具有概率性,会犯错误。即使它很多时候表现很好,也不能因此认为它总是正确。怎样把概率性的AI与需要确定性保障的系统结合起来,是一个重要的研究问题。
在系统设计中,我们始终坚持一个原则:“从不可靠的组件中构造可靠的系统”。操作系统需要在此过程中提供安全隔离、确定性调度、容错与权限管控,把概率性的AI安全地装进可靠的系统里,让智能体真正“能说会干”且安全受控。
结语
回到开头的问题:机器能否思考?
图灵在1950年提出这个问题时,或许没有预料到今天的人工智能已经能够对话、识别、推理甚至控制物理世界。但“思考”的定义本身仍在演进。
我们能确定的是:人工智能与操作系统,一个是“大脑”,一个是“神经系统”,两者结合才能支撑起万物智联的未来。而驾驭这一切的关键,始终是人——是我们在深刻理解技术之后,做出的每一个判断和选择。
审核编辑 黄宇
